“上双51人”|“奶奶的孩子,曹杨的孩子” :Reno(杨伟杰)

“奶奶的孩子,曹杨的孩子“:Reno(杨伟杰)

Reno是上海知青子女,从小奶奶在曹杨三村把他养大,曹杨成为了他记忆中最重要的生活空间,也给他生命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曹杨是上海最早的工人新村之一,Reno在这里长大,他说自己是曹杨的孩子,跟着奶奶看过每一种颜色的曹杨,也走过这里的每一处。一次意外跌倒,让奶奶近九年没有离开公房三楼的房间。他每周去探望奶奶,用方言问候她,把外面的样子说给奶奶听。他说,秋天的曹杨很美。曾做过这一片环卫工人的奶奶在这个她已经不再活跃的小区内外布满了生活的痕迹,同Reno自己若有若无的记忆和痕迹交织在一起。

 于是在“上双51人”项目活动期间,Reno希望能够邀请大家“同奶奶的回忆一起”,穿过三村,走过菜场,走过环河浜,走向深秋的兰溪青年公园,来一起看一看曹杨三村的秋。

  • 2016年11月20日周日下午2点- 4点
  • 曹杨二中门口,杨柳青路梅川路
  • 人数:15人,需预约。
  • 提示:欢迎在曹杨长大的朋友和对这里有兴趣的朋友们一起,来探索暮秋的曹杨。听Reno讲一个关于他、曹杨和奶奶的故事。

活动回顾| 我们的工人新村

11月20日,我们一行人参加了上双51人之“曹杨的孩子,奶奶的孩子”活动。下午两点,大家在曹杨二中门口集合。曹杨二中的新大门与门前的小马路形成鲜明对比,门口的空地大到可以让大妈成群结队跳广场舞,马路却只有两车道。伟杰说:“尽管新建了这么大的一个校门,但马路没有丝毫地拓宽。”

杨伟杰简单介绍了一下曹杨新村的历史:在刚建国的时期,工人的社会地位普遍比较高,于是设计师汪定曾抛弃当时前苏联轴线对称、空间围合,纪念性强的大街坊布局,而是运用美国上世纪20年代提出的“邻里单元”理念———至少10%的社区土地为公共开放空间或公园;最多每隔3栋楼,必有一处敞阔的公共空间——这是当时的一大创新。

在工人新村生活过的人总会有与人共有厨房、卫生间的经历。地盘与退让成为敏感的问题,挑战着邻里关系,常有人因为三八线或者是东西放在别人家的地盘上而产生纠纷。让伟杰津津乐道的是当时大家都在厨房里解决洗澡问题——拿一个大盆,拿东西遮挡一下,小孩子就在厨房里洗澡,也不避讳别人突然进来烧饭。这时来客童老师突然提问:“那大人怎么洗澡?也在厨房洗澡吗?”伟杰说:“是的,当时大家都比较开放,不忌讳这个。”

一行人走在梅川路上,准备过马路,伟杰指着对面一家奶茶店。说起他小时候混迹游戏机房打电动的故事,还在店里看过一些见不得人的电影。当时的教育观念与现在不同,现在小孩子失踪一会儿家里就要报警,但他小时候24小时、48小时不回家,大人也不会管。

由于来客比较多,大部队浩浩荡荡走在路上,很招人注意。进了曹杨三村小区,和我记忆中的工人新村没有什么两样,经过前几年的平改坡和外墙重新涂刷,房屋整体没有旧态。如同其他老年人比较多的社区一样,三村里有很多棋牌室,还有老式的配电站,现在很少见。

刚进曹杨三村不久,正在伟杰家楼下打转,保安就闻讯骑着自行车而来,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便解释:“我们是上海双年展51人的一个活动。”当时一批人刚进居民楼看看内况,保安马上说:“你们赶紧走,快出去,你们那么多人,别人还以为是什么组织。”走进三村不到5分钟,我们马上被当成是组织遭到小区群众的怀疑。徐杰对着保安竖起了大拇指:“你很敬业!”我则对钱芝谷说:“曹杨群众真是堪比朝阳群众。”这话很有道理,caoyang和chaoyang的不同只是后者多了一个h。h在日语里通常被理解为色情,也难怪朝阳群众经常会举报某某嫖娼,而曹杨群众只好怀疑我们是什么组织,显得正经许多。

“我们要去他家做客,做客总可以伐?”没想到这种说辞也遭到了保安的否决:“做客可以,你们一个一个上去,剩下的人出去。”当时我已炸裂,一边感叹统战工作做的实在到位,一边又对保安这种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要求和行为哭笑不得。最后双方达成一致,保安推着自行车“护送”我们走出三村,期间问了我不下5次:“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也一再解释:“今天我们在搞上海双年展的一个活动。”保安依旧自言自语:“哦,我怕你们是一个组织,小区里的其他人投诉了,觉得你们是一个什么组织……”

走到小区里一处空置的桌椅时,伟杰停下来说:“这就是我奶奶当时一直投骰子的地方,她可是小区一霸!”被保安搞得七荤八素的来客没听清楚,问我:“他奶奶是什么?”我说:“小区一霸,伟杰的奶奶很会投骰子。”这时伟杰偶遇一个清洁阿姨:“这不是胖阿姨的孙子吗?”伟杰顿时操起一口苏北话和阿姨打招呼,转头对我们说:“小区里的人一遍都叫我奶奶胖阿姨,因为我爷爷姓杨,所以也叫杨妈妈,我奶奶姓周,也有人叫她周阿姨。”与清洁阿姨的寒暄终于让我在这个社区里找到了一丝人情味,伟杰和我说:“现在我有时开车过来,保安还会问我:‘你去几号楼几零几。’没想到回自己家还会有人问这种问题,关键是我以前从来没被人问过,还要想一想,我家应该是在几号楼几零几。”

因为伟杰奶奶脾气火爆,这几年也换了好几个护工。接着他指向不远处三楼的一个窗口:“那个晒着粉色裤子的那家,就是我奶奶家。”伟杰的奶奶在一次摔倒中失去了行动的能力,需要长期卧躺,用伟杰的描述就是:“那次摔倒让我奶奶失去了生活,只剩下生存了。”

匆匆离开曹杨三村,终于让保安满意。伟杰在小区侧门和我们介绍路边绿化带的铁栏与砖:“现在很少见这种材料了,也没有人这么做花坛的铁栏。”言语之间,我多少能感受到,伟杰对之前的建筑存在深厚的感情。当下许多基建的设计与小区的规划大多为了追求速度而显得粗糙,世人都说从前慢,可从前也有好。

一路走一路看,我们路过了上味馆南翔小笼,伟杰说:“这是上海第三好吃的小笼包。”大家纷纷表示过会儿一定要来吃吃看,在去吃小笼之前,我们还要去兰溪青年公园。穿过一条小路,两旁的商店与绿化带明显与别处不同,伟杰说政府之前做过了一些重新设计与修补,但具体效果好不好、对老百姓有没有好处,很难讲。路边的绿化带全是枯萎的植物,无人打理;新修的长椅本是给人休息,却被旁边的店拿来晒地毯。社区与商店将这些东西原本的价值重新洗牌,它们又有了新的价值。

一旁商店里最多的就是美甲店和洗脚房,人行道上晒着毛巾。我在拍商店时,蕴奕对一家美甲店产生了兴趣,拿起摄像机对着拍了一会儿。引起了老板的警惕,赶紧跑出来看,生怕我们是便衣或是暗访的记者。所以我们溜得很快,并没有产生交集。

兰溪青年公园最早叫兰溪共青果园,之后改名叫青年公园。进入处的纺织女工塑像反映着那个年代的社会价值取向,可如今也只是一个塑像。和上海许多公园一样,兰溪青年公园里满是老年人,倒是与前一天51人活动的和平公园一样,也有一个围棋角,人很多。

我们此行的最后一站,是兰溪青年公园里的一个小亭子,伟杰说有很多老年人在里面嘎姘头、也有相亲的。最后,伟杰反复提到今年双年展的主题:“何不再问。”关于当下的人际关系、关于如何预防老年人摔倒、关于距离感、关于城市的发展与工人新村。

曹杨地区的将要下雨,大家纷纷告辞,去吃小笼包。留下我和伟杰五个人攀谈。伟杰说起看护奶奶,很多父辈来家里探望奶奶,不到一刻钟就开始看钟,耐心与难熬的时间拉扯着家庭成员与亲情,也拉扯着和奶奶感情最深的伟杰。

天空飘起零星小雨,徒留一堆问题在风中飘:曹杨新村什么时候会被拆迁?工人新村的价值如何传承和体现?国家如何来完善养老体系?怎样预防老年人衰老?人际关系的冷漠该如何打破?孩子与父母的关系、与祖辈的关系要如何保持平衡?社区的人际关系与居民们提防的本能如何改变?

需要解决吗?需要改变吗?需要完善吗?需要平衡吗?需要预防吗?

没有答案。

我与童老师接着去了曹杨新村,兜兜转转,一边商量着如果我们被曹杨新村的群众问及:“你们是干什么的?”该怎么办,经验丰富的童老师说:“就说我们是来租房子的。”好在我们只有两个人,并没有被人当成什么组织受到盘问,童老师说:“现在这种小区大多住着老年人和外地人。”我俩讨论着曹杨地区是否会拆迁,得出一致结论——要拆有只会拆新村,其他地方的容积率已经很高。

穿出曹杨新村,我走过钱佳楠笔下的曹杨影城、曹杨商场,终于感受到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走着走着,我不禁想起之前的一个评选:曹杨新村与外滩万国建筑群等13个建筑一同被选为20世纪建筑遗产。很多人都不解,觉得配不上,觉得工人新村档次太低。

有什么配不上配得上的,当年领导人也住在这里呢!